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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极

洪均生学太极拳回忆录

时间:2019/11/29 18:33:24   作者:未知   来源:网络   阅读:61   评论:0

洪均生学太极拳回忆录
独孤逸风按:读《陈式太极拳实用拳法——十七代宗师陈发科晚年传授技击精粹》洪均生著,其文末附录(一)学拳回忆录,记录了洪均生前辈随陈发科先师学拳的经历见闻,至今读来于学拳、教拳、处事均有启发,特转录于此,供有心者学习借鉴。
一、发科先生身世
  河南温县常阳村,自明代洪武七年由山西洪洞大槐树迁入其始祖陈卜而后名为陈家沟。世传太极拳法,至十四代长兴公的弟子杨露禅教拳于北京王府,而名扬于世。
  发科先生字福生,为长兴公之曾孙,延熙公之第三子,乃陈式拳十七代之名拳师也。
  发科先生妻某氏,生二子一女;长子照旭,字晓初,乳名小龙;次子照奎,乳名太保;女名豫侠,婿史栋华。有孙小旺、小兴皆照旭子;照奎子名瑜,皆能传其家学。
二、发科先生来京传拳动机
  1928年前,先生堂侄陈照丕从业药材行,由里押运货物来京,寓于前门外打磨厂天汇药行。时北京风行太极拳,习拳者无不知杨露禅之太极拳法学自河南陈家沟。闻照丕为陈氏后裔,且工此拳,因有多人从学。久之,南京特别市政府闻名以高薪来聘。  
  先生自言:“尔时从照丕学者虽众,拳套尚未学完,而南京聘礼为每周二百元高薪,学者既难阻其不往,又惜于半途废学。照丕见群情惜别,去留两难,因表示解决办法,说:‘我之拳法学自三叔,我叔拳艺高我百倍,不如请我叔来北京传拳,我往南京就业,双方都有裨益’。于是敦邀我来北京。”
  先生自言:“我是1928年来北京的。初来时,曾住在学生刘子诚,子元家,教他们学了陈式一、二路及单刀、双刀。他们家在枣林大院,有两个小姑娘名叫月秋、月华,他们也跟着学的不错。”(我曾见这姐妹俩一同表演。她们扎着两个小辫,穿一色紫短衣,练的都是那么柔和轻灵。穿梭的前跃,裹身鞭的横跃,跌岔的铺腿,一跃便丈余远,铺腿则腿肚贴地,实为可造之才。我于1956年再次赴京,见到子诚,刚患半瘫初愈,子元已不再练;尤可痛惜者为二女因猩红热病传染,双双死去!)当时北京武术界较有名气者许禹生(名龙厚)、李剑华(东北大学教练、八卦最有功夫)、刘睿瞻(医生)及沈家祯(1963年著《陈式太极拳》而得名)等皆从发科师学。前后三十年授徒不下千数百人,我是从1930年拜师学拳者之一。可惜众多弟子无一能如杨露禅之功深艺高,而我实师们中最不成材者,有负师教多矣!
三、我因病习拳经过
1.幸遇良师
我自幼多病体弱,从十七岁即因病辍学。二十岁婚后,自知病源为懒于运动,乃力纠旧习,每晨外出散步两小时。北京先农坛、天坛、济南大明湖、趵突泉皆常游之地。自是病渐减退,身亦略健。但每逢换季,春夏及秋冬之交,寒暑突变,体仍不适。1929年冬,忽染冬瘟,卧床三月,至1930年病愈。同院邻人周怀民(名仁,无锡人,供职北京电报局,善画山水,今为民革监察委员),介绍北邻刘慕三先生,从之学吴式太极拳。数月后,见北京小实报刊登名武生杨小楼从陈沟陈发科拳师学拳后,身体转健,能演重头戏的消息,于是辗转托一原先生邀请陈师至刘家授拳。当时从刘慕三老先生学拳的电报局职员三十余人都来学习,我亦从此拜发科为老师。   
  当我学吴式太极拳之初,刘师言:“学此拳应动作缓慢,练的越慢,功夫越好。”也就是功夫越好,才能练的越慢。陈师初来刘家,寒暄之后,表演了陈式一、二路拳,大家都准备以一小时以上的时间瞻仰名师拳法,不料两路练完,只用十余分钟,而且二路纵跃神速,震脚则声震屋瓦。陈师表演后稍坐即辞去。于是大家纷纷议论起来:有的说练得这么快,按“运劲如抽丝”的原则来讲,岂不把丝抽断了;有的说震脚不合“迈步如猫行”的规律。刘师则说:“虽然动作快,却是圆的;虽然有发劲,仍是松的。我们既请了来,便应学下去,等学完拳式,再请教推手。如果比我强,就继续学完二路。”这才一锤定音:“学”。
开学之初,我向陈师请教的头一个问题是:“动作究竟应快,还是慢?”师答:“初学应慢,以求姿势正确。熟能生巧,久之,自然能快而且稳,交手时则快慢因敌而变。慢练是学拳的方法,不是目的。但动作慢些,腿部负担时间较长,也有益处。”从此我便安心学下去。但是我的学拳方法,值得一提,以供参考。
  我的学拳方法,是先看后练。由于同学三十余人都是北京电报局职工,只我一人是无工作的初学者。起先是为了礼貌,让师兄们先学,学完上班,我总是等到最后才学。这样看了几天,觉得看的熟些,自己学时,心中就较为清楚,动作自然顺遂。我师的教拳给了我看的机会。不论多少人学,他总是一个一个的教。比如二十人学,每人平均示范5次,便可以看到100次。这样脑子里先有了印象,则学时必然会容易些,几天之后,我又分了次序细看。先看手法,次看步法,再看眼法和全身的配合方法与时间,我初学记准了全身动作的时间与方向。但整个套路练的不多(每天只练两趟),而单式子却练得不少。其方法是:将学会的式子,逐个向我师请教示范,我师亦不厌其烦地有求必应。我的动作和我师的示范略有不似,就反复作百余次,必尽肖而后已。所以我从1930年从师学拳至11944年将有十五年。从那时至1956年离开我师将十三年之久。而我师的拳式,甚至示范的神情,都能在我脑子里如电影般的很快映出来。我与山东广播电视台来访的同志说:“我因体弱练套路虽懒而未多下功夫,但脑子却还不懒,至今记忆犹新。”因此,1956年我重返北京谒陈师求为复习,我师看我练过一、二路后,说:“拳式未错,功夫也有不小的进步。”谈了我的学拳方法,再说说我师的练功方法。
2.工夫全在苦练中
陈师常言:“学武比学文更难。”学文,只要聪明善记,便可以自由运用写出文章;学武则不但要学的正确,而且要练得精熟。坚待锻炼在不知不觉中将工夫练到全身,才能因敌变化,运用自如。所以学练必须结合。
  陈师自语:“我有兄,青年时因瘟疫流行,先后去世,我是父亲六十岁以后出生的。自幼为父母所偏爱。饮食无节,腹内生有痞块,每犯病,疼得满床打滚。虽然自知习武能够祛病,但因体弱而懒,父母不肯严于督促,所以长至十四岁,尚无功夫可言。尔时,我父受袁世凯之聘,教其公子,不暇顾我。父的一本家哥哥伴我常一同下地劳动,晚间常有同族叔伯们聚而闲谈,大家都指我说:‘他们这一支,辈辈出好手,到他这个孩子,十四岁了,还病得这样,岂不从他这一辈要完了吗?’当时我虽年小,听到这话也很羞愧;自己从内心立志:绝不能从我断了拳法。想到我哥功夫不错,只要能够赶上他,心愿已足。但同饭同宿,一同下地,也一同练拳,我的功夫如果长进,他也必然长进,怎能够赶上呢?为此,每日食之不甘,睡不稳。三天后,晨起下地,走至半路,我哥忽然想起忘拿今天地里用的工具。他叫我快跑回去拿,说:‘我慢慢地走着等你。’于是我连蹦带跳地跑回家去,取了工具赶上了我哥。干完活,回家吃着饭,我心里琢磨:‘你快快跑,我慢慢走着等你’这句话,联系到练功,我如果加上几倍下功夫,岂不是有赶上哥哥的那一天。从此暗下决心,不告诉我哥。每天饭后他歇晌,我练拳,夜里睡一小觉,也起来练拳,每天至少练60趟,多则100趟。如此专3年有余,在我十七岁时,腹内痞块都消了,身体发育得强壮了。我先向叔伯们问明推手方法,才向我哥请教推手。我哥笑说:‘咱家兄弟子侄们都尝过我的拳头,因为你年小体弱,不敢打你。你如今身体壮禁住摔打了,来尝尝我的拳头滋味吧!’说着我们就交起手来,他本想摔我,哪知3次反被我摔了。我哥生了气,对同族人说:‘这拳当有秘决,我们不能练了,你们看,连从前不行的,倒比我强了。’其实,这3年中,我父亲一直没回家来,哪里来的有什么秘决呢?不过是三年来照着学的规矩,苦练而已。”
陈师说:“当此时,我父由外地回家,见我拳架大有进步。是年冬季,有一天,老人高兴,站在场中,叫众子侄们一齐来攻。那时父亲已八十余,身穿棉袍,外加马褂,两手揣入袖筒。孩子们的手刚接触到老人身体,只见他略一转动大伙纷纷倒地。” 师自谓:“我如发人,必须走开架子,像这样小小的动作,能起效果,我的功夫还差的远。”但我师来京后,我见他和许禹生、李剑华等素有功夫者研究着法,也是一转动便能将对方发出,足见师之功夫,亦臻精妙之境。这种进步,仍然离不开一个“练”字。顾留馨说:“陈师到京数十年,每日坚持练拳30趟。”我虽未闻师言,而我师每住一室,不久室内所铺砖地必有数行破碎。我师在闲坐中,又常以手交叉旋转,并嘱我也这么做。当时我不理解这是练什么功夫,日后方悟此乃体会缠法功夫。
3.循循善诱 理精法密
  我师常说:“拳要学的得细致入微,方能练得逐步前进。功夫,功夫,下一分功夫,得一分成绩。功夫下得和我一样,则成绩也和我一样。如果功夫下得比我深,成就必然超过于我。这个学问是不能投机取巧,不劳而获的。”又说:“任何技艺名家之子孙,都有优先继承的条件,却无继承权,因为它不是财产物件,凡是子孙,就是当然的继承人。有人来学,我恨不能钻到他们肚子里,很快让他们学到手,但是办不到。教拳只是当好向导,路还是须要自己去走。走的快慢、远近,能否到达目的地,都在自己。不过方向的准确与否,却全在向导的指引。”
  我师在教拳时,既现身说法地叙述了自己练拳成功的过程,又谈到人的秉赋与锻练的方法。他说:“人的天赋虽有聪明与愚笨的区别,而相差却不甚远。聪明些的学者,在初学时,必然接受的较快,但往往又以聪明而把事情看得过于容易,不肯多下苦功夫。笨人有三种:一是笨而不肯承认笨,反而自作聪明,这样的人是无可救药的;也有的人自己承认笨,而有自卑感,认为反正不如别人,学也学不好,索性不学;只有自知已笨,却有志气。心想:同样是人,为什么别人能学会,我就不能学会?我一定要学会,而且学好,不仅赶上别人,而且要超过他们。这个笨的学法就是:‘人一能之,己百之;人十能之,己千之。’即古书所云求书的次序为: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辩,更重在‘笃行之’”。
  陈师教人从不保守,用我师的话说:“不保守,还教不会、学不好,为什么还保守呢?”所以学生们每问必答,而且详解动作的作用,如掤、捋、挤、按什么着法,同时为作示范动作,数十次不厌其烦。当时北京教太极拳者,都是教完一趟,便教推手,据说是为了从推手中求得听劲以至懂劲。实则活动身体有余,怎么懂劲,还须研究。我师教完一路,必定练过半年以上,再学二路,而且不早教推手。我师说:“推手是对抗的初步功夫,也须在学拳时便明白什么动作是掤捋挤按,采挒肘靠,怎样运用和怎么随化,拳的功夫不足,说也无用。虽然同学之间研究推手,也会各自产生怕输而又想赢的思想。由于怕输,化不开对方来着,便顶一下;对方感觉他顶住了,不失重心,为了想赢,又加点劲,虽然不对,但却赢了。于是你用劲,他也用力,结果必然双方养成顶的习惯,违反太极不丢不顶的原则,而误入歧途。”(当前太极推手比赛,几乎双方都是互顶,力大者胜。哪有太极拳的技巧。)
  陈师偶然高兴,便于教拳式时,择出某式,说明某动作是什么作用。如教六封四闭则说第三动作是左捋法。先用左手缠住对方进攻的左腕,以右腕加于对方左肘关节上侧,随其来势身向左转,左腿塌劲,右腿放松,此时左手为后手,顺缠贴腰向里缠;右手为前手,松肩沉肘,下塌外碾地顺缠,配合左捋,左手是引进法,右手是外拔法,使对方欲进,又行落空。他边说边作试验,然后教学生捋他,何处不合规律,则又作示范,使学生明白并作对捋法之时,他先是被动,随即主动变换劲路,使学者从得机得势中又变为背势。然后又教以如何随化。所以学者经此番指引,教一着,必明白一着(陈照奎将左手变为逆缠,手不贴腰,而向上扬,且两手相距超过一小臂宽。沈家桢则在其所著《陈式太极拳》书中,说:“逆缠为捋”,违反陈师教导)。1956年我再次赴京请我师重为我纠正式子时,师谓:此拳无一个动作是空的,都是符合手部八法的。因逐式逐动为我讲解,试验将四月之久,我方理解陈鑫先生讲的“理精法密”之语为真实不虚。所惜者学拳之人往往学过一套,便自止不前,实则等于小学毕业,自然不懂中学以上课程。
4.精妙的艺术  
陈师常言:“学无止境,艺亦无限度。”济南老拳师延崇仁(广饶人,今年已九十有二,工燕青捶及少林缠丝)也说:“传统套路着法都是好的,但看谁使和对谁使。”可见老人对事物的理解完全符合辩证法,而谦和为本。
  我师自言:“某年,红枪会包围温县,县府邀我护城。时县署已先有一武师。闻我至,遂来较艺我正坐在堂屋八仙桌的右侧椅上,方欲吸烟,左手托着水烟袋,右手拿着纸煤。他从外屋来,进步便发右拳,然后喊了一声:‘这一着你怎么接?’我起迎,站起一半,拳已抵胸。我以右手接其右腕向前略送,他已仰跌门外。他二话没说,即回屋卷起铺盖不辞而别。”我听到后,深信我师是确有这样水平的,但不知怎能这么快一触即发。后来方知虽然仅用一只右手迎敌,实则还是用的金刚捣碓第一动作,不过圈子缩小,缠丝加速的作用(1962年我在病后,有访艺者用右拳进攻,刚速之至,我不经意地抬右手迎之,刚接触对方右腕外侧,他便飞出丈余,也是此法)。
  刘慕三先生当学完一路,单独请陈师教其推手。我们都认为:刘师习吴式太极拳已十余年,拳理拳法素为京中武术界赞扬,与陈师相较当无大差别。谁知接手后,刘师步法先乱,如同三岁小孩被大人拨弄,而且不慎关节的韧带被挫伤,疼了一个多月。陈师事后说:“我太大意了。刘师也有些小顶劲(可能是有些紧张之故)。我缠的略为紧些快些,以至失手。”从此我们真不敢请陈师教推手。陈师笑着说:“只要松开转圆,便能随化,我和你们试着注意些是不会有什么损伤的。”(我听师弟冯志强说:与师推手,往往要震的恶心呕吐。但1956年我和陈师研究推手三月余,虽然一发便出,从未感到这种现象。可能由于我根本没劲,所以不会感到反作用力的大小)。
  许禹生是前清贵族荣禄的后人。当时身边武士甚多。许自幼好武,功夫练的不错。民国后,许为北京体育校长,甚有名望。和陈师学拳,陈师以其年长又夙有盛誉,允以半师半友传艺。一日许言解破左手拿之法为:以右拳用力猛砸左臂弯,则左手可以撤出,随即右拳上击对方下颌。陈师戏与试验。当许欲砸,陈师将右指加紧缠丝,许竟嗷声跪地。后来他对人说:“我师功夫高我百倍,武德尤令我心服。当初交时,师照顾我的名誉,以友相待。今虽遍邀北京武林,当众拜师,我也情愿。”陈师亦赞美许之功夫,发人有干脆劲。
  某年,许主持武术擂台赛,欲聘陈师为裁判。师辞以:只知陈式,不懂其他拳种,裁判欠当,致损令誉。许乃聘为大会顾问,遇事协商。当议对赛时间,众议以十五分钟为度。师谓十五分钟之久既拼体力,也徒有胜负,况日与赛者数百人,每小时才赛四队八人,须几天才能赛完?众以为合理,征地注我师意见。师言:“三分钟如何?”李剑华说;“三分钟够吗?”师言:“这迁就大家。如接受我意,则口说一、二、三,甚至只说出一字,便胜负立判,那才叫武艺呢。”李剑华见老人高兴,果然双手用力加速按我师右臂(时我师右臂横于胸前)。师略转即右肘发出,将体重二百多斤的李剑华发起尺许,发出数尺,将许禹生墙上挂的照片碰得纷纷落地,众皆大笑。剑华也笑说:“信了,信了。可是把我的魂都吓飞了。”陈师笑问:“你怕什么?”李说:“要伤了我呢?”师说:“你哪里疼了?”剑华细想想:只是感到我师右肘刚刚挨着衣服,便腾然飞起。李落地时,脊背蹭着墙壁,礼服马褂有一片白灰,拍打不掉,原来劲大且速,将石灰弄到布纹中去,经用刷子刷了才算干净。一时无不赞服,叹为神技。
  陈师说:“力与巧是应当善于结合的,但力是基础,巧是拳法。当有人突然用力袭击我时,应以力借力,使不致动摇重心,而变法应付。但功夫深时,却又不须以力借力,来力一触即转,使对方的力被引进向前倾跌,或反向后面仰跌。我对剑华来力是引而后发的。例如钢铁,造机器它是必备的首要原料。将钢铁造成机轮、零件,又须合乎规格,然后安装起来,方能操纵。学拳不明白拳法中每一动作,如同机、轮的重要,不求细致正确,怎么能行?”其实陈师是有力的。我曾见过一次,陈师因剑华说凭我这二百斤的体重,对方就不能奈何于我。陈师一时高兴,就说:“真的动不了你吗?”说着一手贴住李颈部,一手握李脚腕,将他平举起来。以肘发出去是力与巧的配合。而举起二百斤的活人,却是非真有膂力过人莫成。
  某日,来一位客人,自称是民国大学(私立)派来商请陈师往该校传拳。陈师问知该校数月前聘了一位少林拳师,原系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炸丸子的小贩。陈师便说:我要去得有条件,不能因请我而辞退那一位教师。来人允许到校协商。陈师被邀到该校接待室。该处原系前清某王府的大殿,房屋高大,地上铺着二尺见方的方砖。陈师与主人见面,重申前语。后即表演拳法。当练到双摆莲后跌岔时,有一个震脚动作,不料一经震下,竟将二三寸厚的方砖震碎,碎块飞到旁观者的脸上,还感到疼痛,如同在砖上扔了一个手榴弹似的。表演后因该校不愿请两位武术教师,陈师遂以自己无教学经验辞而未就。在回来的路上,师向我说:“偶然不小心,给人家毁了一块方砖。”我问:“震脚怎会有若大分量?”师答:“这是震脚时,周身三五百斤力量经过松沉而集中在脚上,然后又和时速结合起来,方有作用。”事后数年,我才体会我师并非不小心,而是有意留下这个纪念,表示不教并非无能。
  当时北京西城有个新开辟的土马路叫成方街,是南北大街,路面宽约十余米。一日师与一位同学及我三人自北而南走在东边人行道上,忽听后面许多人惊呼。原来有一条疯狗先在路东咬伤了一位妇女,又窜到路西咬了正在坐到车斗上的人力车夫。当我们回头看时,那狗又向路东窜来直扑我师。师不慌不忙地向上一抬右手,同时飞起右脚踢到狗的下颏,一条三四十斤重的大狗,竟被踢得飞过马路,叫了一声,满口流血跌死了。我师在踢右脚时,左手向后一抬,碰到一棵树上,擦破了手指流出血来。再这场虚惊之后,我师说:“恶狗咬人总是跳起来咬人颈部,但被咬者多系伤及腿部。这是由于人一后闪,狗扑空落下,正好咬了腿部。我见狗跳来一扬右手,它必然眼向上看,露出下颏,一踢便准。”法虽如此,但一脚将二、三十斤的狗踢出三丈多远,如若不是劲速且猛是难以做到的。
  陈师又自言曾在温县协助守城,扎死一个攻城的红枪会员,捉过两个土匪,皆系手到擒来。1956年该县有人来京了解此事,陈师连说,麻烦疙瘩。其实是为社会除恶犬也是功德,政府不以为非。
  1964年9月,顾留馨参加在济南举行的全国武术表演大赛,与我相识。将返上海前,我们在清泉池澡堂谈到他向陈师学推手时,当陈师双手被封时,他试加劲一按,却只觉陈师小臂似有电流,一下子就被打出多远。叹为神乎其技。
我从学拳五十多年,结交武林名手甚多,从未见有赶上我师功夫如此精妙。陈师在京曾接一个银盾,文曰“太极一人”。陈师可谓当之无愧矣。
5.高尚的品德
陈师为人性诚笃,事母至孝,我们初次相见,见其双目都有红丝。问故,乃知因侍奉老母。母病瘫,体胖,反侧便溺,需人扶持。师日夜侍奉于病塌前,三年未得安睡,因而目红成疾,一直未愈。每遇宴会,只饮酒一小杯。自言当初能饮白酒五斤不醉。一日与小舅共饮,吃酒至一坛,师醉三天方醒,小舅则一醉长瞑。自是母令戒酒,遇产朋酬酢,只许饮一小杯。师遂遵母命数十年不改。
  陈师常说:“为人之道,以忠实为主;处世之法,以谦和为主。不忠实则无信用,不谦虚则不进步,不和气则无朋友。但谦和仍是忠实而非虚伪。”我师从不以太极内家自居。他说:“凡事物都有表里之分。假如太极拳果为内家拳种,学了三天,连皮还不能像,便以内家自夸,行吗?”我师闲常评论别人,总是扬其所长,而不批评其短处。例如我们在公园看到有练拳的,回来质之老师。师答语约分三类。一是说:练的好。二是说:有功夫。至于我们见到那些练得不成样子的,我师则曰:看不懂。久之,我揣摩师评,所谓练的好,是指其套路与功夫都好;说谓有功夫的是指其套路虽不怎样,却练得已有年岁;唯对套路功夫无一取者,只用看不懂评之,绝不肯说他人学的不好。
  我师以处处照顾他人之名誉、利益为事。例如:北京《小实报》曾宣传百岁老人王矫宇为杨禄禅亲传弟子,在和平门内后细瓦厂吕祖庙内传拳,一时从学甚众。同学李鹤年年轻好事,曾往欲试杨露禅弟子本领如何。据说,王在该庙租房三间,跌坐床上学牌位陈之状,由其侄代为教拳。李回来笑向大家说:“原来是个棺材瓤子(北京笑人老弱之语),我没敢同他动手。”我师说:“你找他干什么?”原来三年前,我师和我同在许禹生家闲话,忽有人递来名片,上用毛笔写着“王矫宇”三字,说武行来拜。当即迎入,问明来意。王自我介绍从杨家学过拳,今因年老无业,欲请许校长在体校安排工作,以资糊口。我们请他表演拳,他练了半趟气已上喘。于是许说:“同是武行,本应照顾,但校中有一定编制,校长也不可随意增加人员,只可徐徐谋之。”为了目前生活,送他十元;我和陈师亦各赠五元。那时他自云年逾六十。三年后,竟突长至百岁,因不满百岁,不能当上杨露禅之徒。其门内房桌上有红纸写的牌位为“先师露禅公之位”,以表示为曾受教于这位祖师。旧社会里弄虚作假的事屡见不鲜,在新社会也有八十岁的武术家自炫百岁而无人揭破,足见我国民忠厚之风。数年前我见有人抄录王矫宇教拳语录:塌裆劲,应如欲大便状。这和陈鑫指出的尾骨长强穴应向后微翻的形式正相符合,或者王老真从杨家学得不传之秘。我师嘱我不要向人说起曾在许家相逢之事,以保其谋生之路,更属仁厚之至。
  沈三先生为当时全国摔跤第一名手。一日与陈师遇于某次武术比赛场上。二老互道仰慕,握手攀谈。沈老说:“我闻太极拳功夫以柔为主,擂台赛则以抽签方式选择对手,习太极拳者如抽着摔跤的对手,应当如何?”陈师答:“我想应当有办法,但我却无应付经验。两军交锋,阵前岂能先问对方练什么拳吗?”沈老笑说:“我们研究一下如何?”陈师说:“我虽不懂摔跤,却喜看摔跤艺术。我见摔跤往往以手扯住对方小袖,然后发着。”说着便把两臂伸过去,让沈老抓住。这时我和一些同学在旁观看,以为两位名家研究妙技,我们有眼福欣赏,而且可以从而学几着。但是忽然有人来请二老议事,二老隧携手谈笑而去。过了两天,我们正在师家,沈老忽携礼物来访。我师迎入座谈。沈老说:“那天多蒙相让。”我师答以:“哪里,哪里,彼此,彼此。”我在旁听如此说法,以为何时二老又研究了。方以未得目睹为憾。沈老见我发愣,遂问:“陈老师回来,没给你们说什么吗?”我答未说。沈老一拍大腿,叹到:“你们老师真好,尤其品德更好。你们可要好好地跟他学啊。行家一伸手,便知有没有。这里说的伸手,是双方接触的手。我握住你老师的手,感觉借不上劲,就知他功夫如何。”谈了一会儿,沈老兴辞而去。沈老走后有个同学冒然说:“既然如此,老师怎么不摔他一下?”我师闻言立刻沉下脸来问他:“摔他一下?为什么要摔他一下?”这同学见老师生气,吓得不敢回答。我师又严厉连声问他:“你说,你说,你说你在大庭广众之下,愿意不愿意让人摔一下?”这位同学此时才呐呐地说:“不愿意。”我师说:啊,你也不愿意啊!自己不愿意的事情,怎能对人来施。连想也不应该想!”接着,我师又循循善诱地(他的容颜变得慈祥温和)教导我们:“一个人成名不易,应当处处保护人家的名誉。”当时,我深佩我师的宽厚。事后,又想到沈老的品德是也难得的,这是我们青年人未见,而且不知道的事儿。这样坦率直言,二老的品德可谓相同。难怪后来二老长相往来,交成好友。
  此事及师与李剑华试手、在民国大学震脚碎砖等事,由中国新闻社记者冯大彪写成专稿在《武林》杂志上发表。1982年7月,我在上海与小旺会晤。小旺说:“沈老之子绍三为此不满。”其实我是纪实,赞佩沈老实事求是,不掩人长。陈师在告诫我们时,也说:“仅此一试,沈老感觉亦甚灵敏,如真交起手来,胜负尚难预料。”可见二老互相佩服。二老的武德均是我辈学习的楷模,应永记不忘。
6.师恩深重
  我自1930年随同刘慕三先生领导的北京电报局30多位同学向陈师学习陈式太极拳。对我师的报答,只是前几年按月交纳二元学费。七七事变后,刘老调往太原,诸同学各有调动,那个学拳组织便散了。我从那时起对老师没有奉上一点报酬了。但我师对我的感情却更加深厚,有时来我家住两三个月,并且每晨都到我妻窗前,连呼:“静兰,起来练拳。”日寇侵京后,我生活无着,甚至断炊,便领着六个孩子跑到我师家里,饱餐一顿小米稀饭。情逾父子,有饭同吃,彼此处之泰然。陈师常对我说:“我教的学生中,以杨小楼最为聪明,拳理一讲便明,拳书一学就会,可惜他的年纪老些,不可能学得彻底。你和小龙(照旭的乳名)脑子身体都不笨,应当深造下去。”又常和我说:“你要好好地用功三年,就可以等于别人练十年的。”语意亲切,对我抱大希望:能够继承他的艺术。但是当我初学的前三年,我因体弱对震脚、发拳都以松柔来练,也不跳跃。我师犹如慈母对待弱子一般,既望其速成,又不肯勉其所难。学过三年后,见我体略转健,便谆谆教放足架式,每式进退要求腿肚贴地而行。又说:“练完一套拳,应当如同坐在椅子上,那样塌好裆劲,全凭两腿随腰裆之旋转而变化虚实。”并督促我每天多练。他对我从严、从难、从实战出发,并将手的八法怎样与全身配合,不厌其烦地一一讲解。我为了应付老师,于1934年开始照着师教用功。起先练不了五个式子,后来能每天练到二十趟,方悟我师所说“趁热打铁才能成功”之语,确是实言。可惜只这样练了一年多,便因日寇侵华,心情懊丧,不这样练了。终于在1944年因生活困窘,洒泪别师,南迁就食于济南。1956年,再次赴京求我师为我纠正式子。分别十三载,师徒重逢,我宛如天涯游子重依慈母膝前,悲喜之情难以言喻。我师说:“此拳无一动作是空而无用的。”于是每天教我推手,并从头逐势逐动讲解试验用法,同时教以解法,使我心中豁然开朗,如拨云雾而见青天。如是者将及四月。后始因家无妻室,幼女未嫁,不得不忍痛辞师。不料我师竟于1957年逝世!使我至今愧负我师期望,永为不成材的老学生,不胜内疚。但是我从一个药罐子似的弱书生得以寿延八旬,从一个一无所知的学拳者,能对此拳的理精法密,略窥门径,无一非我师所赐。每念恩师,永铭难忘。誓愿将我师所授,反馈于陈氏后人,并公之国内外爱好陈式拳者,永久纪念我师。
洪均生
一九八六年十月
(引自洪均生著《陈式太极拳实用拳法——十七代宗师陈发科晚年传授技击精粹》附录P387-403,修改部分标点,并增加标题小节序号,对全文校对。独孤逸风2019年6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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