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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极文化

漫读《国术馆》徐浩峰

时间:2019/6/22 14:28:40   作者:未知   来源:网络   阅读:20   评论:0
漫读《国术馆》徐浩峰
赵珣

   司马迁写刺客游侠时的文字最是凝炼深沉,铺叙而下、枝蔓尽去,骨骼就奇峻起来。那些浮在其他文字上的铺陈、诙谐、议论或许是因为写史时自觉不自觉要雕琢的外壳,而到了写刺客游侠时,竟是写他自己了,所以目光就纯净得很,笔法也荡得开,更无需喟叹过多,干干净净抖出事迹就足够惊心动魄。

   这气韵到《世说新语》和《搜神记》的时代依然旺盛。《世说新语》面上是言辞机变,根里是风骨意境。而《搜神记》认真地相信着世事奇谲,实在可爱可亲。往后跳跃许多日子,如果拿《聊斋志异》或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去和这些文字比,会觉得作者少了许多天真的气息,哪怕也是把一个传奇置放于当下的时局,前者是热忱而痴迷,是一厢情愿的信赖,后者是冷峻而跳脱,是托物言事的功利。

   更多的文字不再相信当世有如此莫测的故事。追述古人一向是一个传统,而这个传统总让人有悲凉之感,感叹生不逢时,感叹目境之内更无知己。所以古人能腾挪跳跃,能寻得古匣秘笈,能翩翩于情节之奇诡;而今人只常郁郁于琐细,不相信,也不相信别人还信——传奇。

   所以一旦有人把武侠散淡的搁置到现在,几百字的开篇里,“从原始社会开始,只要打仗就冲锋在前”的“我的母系”“惊讶地发现祖坟成了露天泳池”,就足够令人莞尔。这时读书便多了选择,文字马上能勾起一气看看这当世的武林如何维系的欲望;或是索性立即停下来,琢磨一下作者的目光。

   环扣严密、勾连妥帖的小说早有许多,情节浮在面上,底下的暗流就容易被略去。读书是如此,往往行文也是如此。《国术馆》的情节也是密密匝匝,勾连情节的却并非因循的章法,而是点点划划,率性而为。甚至并非勾连,上下文之间不求承转,仿佛“本来就是这般”,于是这般写下了。读者想要的快感已经奠定在许多故事里,作家想要击破这定势,或者是勇气颇盛,或者是童心颇盛吧。笔法散漫下去,铺开了,扯远了,一点一滴,总让人惦记起《逍遥游》或者《世说新语》的笔锋,“不知其几千里也”,却伏着一个隐隐的执念。

   这个底子一打,无论细节有多少村言俚事,已经凛然立起一派清高。

   如果单纯用好坏这样简单的标准来评价这种方式,总不免为作者悬心。《国术馆》的文字淡淡,中间其实是暗藏着傲气的。读者有心,处处有草蛇灰线;读者无心,看过去是一盘散沙——也有可能是多心了。创作总归有些目的,形式和内容总不免让人挣扎,增删批阅,有时是步步妥协。这小说所谓“不好”的地方就在此处,不好接近。“好”也在此处,好在没有退让,好在步步向前,好在傲气,好在不求人只求己。

   收放的度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《国术馆》放得够开,诚如作者自述:“等来了素材的发酵期”。小说对当今生活涉猎之芜杂叹为观止,时事传闻新风旧俗罗列累积,纷繁程度少有。一个人在物象和意象的选择上总有些偏好,笙歌或者山水、霓虹或者棚户,大多摸得出明晰的脉络。《国术馆》却不是,信手拈来,随性抛出;看似放得太阔,实际逼得很紧。还是个执念,处处说的依旧是国术馆的消逝和这消逝的种种隐喻。这是落实了细节来说,再务虚一些说收放的度,明明放开了一个感怀古今的心胸,却站定在当世的鸡毛蒜皮。这样写作,该是痛苦而酣畅的吧,或许还是犹疑又自得的?

   越是想把一个意义放大,越是束缚了手脚而增添了矫情的成分,现下太多文字如此。其实往前再推二十年,能数得出的还算不错的许多作品也是如此,这是通病。这二十多年来大陆地区的文学总在追赶着风潮,或者说是思潮吧,现代派的小说们翻新了花样,花样却玩得不够洒脱;新写实的小说们放低了目光,又太多冗繁絮叨;别家暂不叙。《国术馆》在风貌上更像现代派,在细节上更像新写实,这说的是“像”,类比一下,其实是跳出了固囿,有两家之长而无两家之短。这小说不是在思潮里颠簸的,而是直通祖宗们的文风文法——我仿佛看到了许多笔记小品,松散笔法中有浓厚意趣;有时却又像史家行文,不动声色里含着胸襟气韵——反而铺开了局面,立住了精气神。



   想在中国文化里捋开了说儒道释这三家,恐怕是件困难的事。这千头万绪,与其写论文,不如写小说——论文需条分缕析,切出层次、导引脉络、推究学理;小说不必,小说只要把这一锅粥端上来就成。进退两难这个成语,大约是我们生活的常态,入世还是出世都有许多解释可以遵循,真的变成抉择时大约还是会让人有四处碰壁之感。

   作者是70年代生人,拿十年的时间硬把人分出代际是件有些荒谬的事情,但总会有些时间的痕迹在身上刻着吧。70初的人,大约是刚记事时遭逢一巨变,将成年时又遭逢大事,他们曾是横亘在沧海桑田间的少年,他们的青春还在激昂的年代里,而真要去挥洒理想的时候,世道突然就变了。奢谈坚持总会是道德教育的主题,一根筋的人却在人堆里显得木楞可笑。嘶喊着要寻找传统没有人会反对,一个人说自己要继承国术馆的事业却显得神经质。同样,澹泊是畅销读本和杂志们喋喋的教诲,而真的搁下碌碌的奔波,只有死路而并无退路。这样的众语喧哗并行当世,自说自话,倒也相安无事。

   一个时代被追忆是因为其风流。或家仇国恨、或暖玉温香、或青春勃发、或老病孤舟,还有那些君臣相惜、故友酬唱,哪怕是山水逸兴、一晌贪欢……放在许多过往里是自在,放在现下是尴尬。

   作者的聪敏和无奈大约都在此。阅读《国术馆》,背后书写文字的隐然是个横冲直撞的人,他写了一个希图纯净色彩的少年,还要爱情,还要匹夫有责的理想,还等待着人生的指导,等不到了就自己去找;而包裹他生活的,是尊严丧尽的父亲和冷漠的母亲、迷恋的少女被毁灭在最美丽的年龄——只到此就够了,不用再往下总结还有什么包裹着他,家庭如是、爱情如是就已经足够是个悲剧。莫非是这少年欲念过多么?而一个想让自己的画色彩更明亮的念头,又算得上什么欲念呢?

   很多动画片里有这样的情景:一只且蹦跳且奔跑的猫猫狗狗兴奋地跃起,接着就被车轮压成扁平的一张。现在的孩子们看这种画面太多次,已经习以为常。而的的确确的,这正是工业时代碾平了天性的图景,甚至生命也是可以这样轻易被碾平的。

   如果笃信自己身上有着文采风流,退到画境里却考不上大学;做子路不成,做颜回也不成;一心出家还被挡回来,出成了家朋友的却是个晚上要翻出寮房去洗浴中心的“风湿”——而只有这风湿,才是最纯净的那一个。只好这么荒诞着下去。

   荒诞着就合理了,就能说清为什么纯净少年到了中年还是个失败者,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假和尚的人才有真智慧。为什么那些与世事变迁相比微不足道的梦想,比如一个遥望的姑娘,都会纷纷远去。生活的意义一次次丧失的时候,只有荒诞才符合真实的一切。那些曾经指引了许多人生的先哲,在经典中留下了种种法则,维系了文化的延续和生命的价值体现,他们今天会不会失语?在这无可进退的困境里。

   周寸一定义“国术馆”,敢说国术就是“我的拳”,进,是个死。到二老爷,已经不敢再提“国术馆”,退,还是个死。“我”则是欲说还休,跃跃欲试的那句“我是国术馆馆长”明明是豪情万丈,说出口就失了底气,没死,去冥王星了,可是之前的坎坷无依真能一笔勾销?“山河堰落、大水常平”,分外苍凉。

   《国术馆》通篇下来,泼洒幽默,我自己从头至尾未能有一处笑得出来,只觉得无尽苍凉。


   第一人称叙事是一件要小心的事情。视点的拘束对于本书倒还在其次,《国术馆》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虚实。作者之前的纪实作品,摆明了二老爷的原型。不知也罢,知道了,点滴的文字就触目惊心。

   假作真时真亦假,那真作假时又如何?旁人无从判断一代大师的晚景究竟如何,只能但愿这个家庭在真实的存在中并无房产纠葛、亲情沦落。但既然有真实的原型,“我”对大师传奇的仰慕、探望时的无所适从、离开时的自责、那些掏钱塞给老人的动作和告别时的目光……就都变成了掷地有声的真切。这样无力的难过缓慢的压下来,沉痛从来不是痛哭,而是这样的眼睁睁看着,无力挽救、无力挽回。

   这又不免让人多生出许多揣度,那些情感的纠葛,世事的观望,困顿窘迫,虚实又是几分?

   西方心理学教人换一种方式看待,把这种无力变成积极的力量用于勉励自己。我不知道这种方式如何去操作,只觉得单看文字,和“化悲痛为力量”这种口号无甚区别。如果缺少了这样操作上的指导,大多数人总会在心里一遍遍重演自己的无力和目睹,辗转心境、无力挣脱。这一定是大多数人吧。

   《国术馆》精心营造的气脉在这些关节上宛若游丝不能继续。我年少时读书囫囵一气,突然得了民国时脂本的残卷,那些一掠而过的细节处的旁批把我惊呆了。最是无关紧要处,原来最真,一旦真了,便不免想象作者如何经历,落笔时又该如何写下,写下时有何等伤悲——脂砚斋痛哭于是处,读者亦哭;如此一来,连嬉游的文字也不忍卒读。《国术馆》里,这样的细节又有多少?作者在自序说“写作是一门残酷的行当……年华是一个书写者存在的方式”。这是一个安慰,书写者可以自得了。

   写到此处,还是会想起《红楼梦》第一回作者自云:“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。都云作者痴,谁解其中味。”《国术馆》如此荒唐、如此辛酸,是痴人才写得出吧。现在精明的作家太多了,痴人罕见,如此文字罕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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